话说前回书中,梅士燮赴任之后,一切家事,内而颜夫人掌管,外而许顺经理,井井有条。子玉仍系读书,经籍之外,研磨诸子百家。到花晨月夕,则有二三知己,明窗净几,共事笔砚,或把酒清淡,或题诗分韵。所来往者,刘文泽、颜仲清等为最密;而怡园徐度香,一月间亦过访几次,或遇或不遇。盖度香局面阔大,现处福地,为富贵神仙,所以干谒者纷纷而来,应酬甚繁;即遇无事清闲之日,又须为诸花物色,荼
石叶之香,鹿锦凤绫之艳;虽倾倒一时,然较之小楼深处修竹一坪,纸帐开时梅花数点,反逊子玉、竹君等之清闲自在也。却说魏聘才,其人在不粗不细之间,西流东列,风雅丛中,究非知己,繁华门下,尽可帮闲。目下与李元茂同住梅宅,一无所事,唯有出外闲游。而元茂又另是一种呆头呆脑的脾气,与之长处,实属可厌。聘才思量道:“我进京来,本欲图些名利,今在京数月,一事无成。且梅老伯又到江西去了,要两三年才回。王老伯终是大模大样,绝无一点关切心肠。长安虽好,非久恋之乡,不如自己弄得一居停主人,或可附翼攀鳞,弄些好处出来,亦未可定。我想富三爷交游最阔,求他觅一机会,不甚为难。”主意定了,就坐车进城,来到金牌楼富宅。先着小使到门上一问,聘才听说三爷不在家,在对门贵大爷处打牌。小使出来,聘才说:“贵大爷我去年却拜过他,未曾见着,今日正好拜他。”即到对门来,传进片子,听得里面叫请,开了两扇中门。聘才进去,却是小小一个院落,只见贵大爷从正厅上走出来,迎上前,与聘才拉了手,让聘才进屋内炕上坐。聘才道:“兄弟来过几次,总值大爷出门,偏偏遇不着。”贵大爷道:“兄弟差使忙,轻易不出城。倒常想同富三爷出城,找吾兄逛一天,不是他没有空,就是我有事。再停两天就好了。”又讲了些闲话。
聘才留心屋内,却也收拾干净,一并是三间,东边隔去了一间做书房。院子内东边是粉墙,西边一个月亮门,内有一扇屏风挡住,想必是内屋了。只见炕上挂一幅蓝地白字的回文诗句,一幅冷金笺对子,是户部 [户部——官署名,为旧官制六部之一。] 总理写的。两旁是八张方椅。东边摆一书桌,一盆小小盆景。一面是几张方杌 [杌(wù)——凳子。] 。聘才正要开口,贵大爷道:“富三哥在此打牌,就在那屋子里,咱们那边坐罢。”就让聘才进去。走到书房门口,有一小厮揭起了一个香色布帘。聘才跨将进去,只见富三将牌往桌上一放,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伸腰,见了聘才,便站了起来,笑嘻嘻的道:“久不见了,好啊?”聘才拉个手,见屋里尚有两人,一人面南,一人面北。那面南的即起身照应,那面北的,便似照应不照应的,略把身子松一松,就坐了,仍看着手中的牌。
聘才看那上首一位的相貌,一脸酒肉气,两撇黄须,一双蛇眼,衣帽虽新,不合官样,约有四十四五岁。下首一位已有五十余岁,是个近视眼,戴了眼镜,身上也是一身新衣。聘才便问道:“这两位没有请教贵姓。”那上首的即答道:“姓杨,我是这里的街坊。”又问那位老年的,老年的慢慢的答道:“我姓阎。”贵大爷道:“这位阎简安先生,是华府中的师爷。那一位是精于地理的,又是富三哥的干兄弟,就在东胡同那大宅子里,号梅窗,行八。”说罢,小厮移了一张凳子,就放在富三上首,大家坐了。
富三道:“你好啊!你在城外天天的乐,你也不来瞧瞧哥哥。你知道哥哥惦记你,你不惦记我?我找你两三回,你躲着不出来。你天天儿瞧戏好乐啊!”聘才笑道:“哪里的话,哪一天不想着三爷!因梅老伯到江西去了,一切家事是托兄弟照应的,所以事情多一点儿。”那姓杨的便问聘才道:“足下在梅大人宅里?”聘才道:“是。”因问道:“认得梅宅么?”那人道:“怎么不认得?他们茔地的树还是我种的呢。”贵大爷道:“这杨老八的风水是高明的,我们内城多半是请他瞧的。”聘才便又拉拢起来。只有那个阎简安是冷冰冰的,只与富、贵两人讲话。富三爷道:“歇了罢,这牌打得闷人,就是我输了。算账罢!”阎简安便道:“怎么就歇?方才打了两转。”梅窗道:“算了,不用来了。”于是大家起身散坐,点筹码,是阎、富两人输了。聘才道:“倒是我吵散了。”富三一手捶着腰道:“我本来不喜欢这个,输了钱还惹闷。”阎简安道:“可不是。”杨梅窗笑道:“谁叫你们打得这么灿头,将牌都乱发的,不输你输谁!”阎简安笑道:“你好,我瞧见你几时又赢过钱?不过会讹人就是了。只好在我与富三哥面前混滂 [混滂——胡乱吹牛。] ,在贵大哥跟前就不能了。”大家说笑了一阵,贵大爷即命小厮拿出酒肴来,是四五样荤素菜,一壶黄酒。宾主五人小酌了一回。
席中,聘才对那阎简安问起华府的光景,那老阎就觉得有些高兴,便道:“敝东公子是人间少有的,府里的阔大爷是说不尽的。”聘才又问同事几位?简安道:“在府里住的有十几位,在老爷子任上的有十几位,其余来来去去走动的,不计其数。我是老爷子三十年的交情,同着出过兵,与那些个朋友是两样的光景,哥儿待我是父辈的礼数。其余就难讲了。”
原来这个阎简安是个半生半熟的老篾片 [篾片——俗称专门逢迎豪门富家以谋一点私利的门客,即帮闲。] ,却与华公有旧,嫌其心窄嘴臭,脾气古怪,所以叫他在府里住着。华公子是更不对的。杨梅窗是个土篾片,但知势利,毫无所能,又是个里八府的人,怯头怯脑。因与富三爷是干兄弟,又拉拢了些半生半熟的阔佬,仗着看风水为名,胡吹乱讲的一味贪财。或与地主勾通,或与花儿匠、工头连手,赚下人的钱,也捐了个从九候选,至于堪舆之学,实在不懂。是日谈次,倒与聘才合了式,便要与聘才换贴。聘才是乐得拉拢的,便十分应酬。只是那位老阎是势利透顶的人,如何看得起聘才?聘才也深厌其人。
五人欢叙了一回,各要散了,杨老八并约聘才另日再叙。聘才便同到富三家里来,又坐了一回,便把心事讲起。富三爷道:“既然如此,何不就挪到舍下来盘桓几时?”重又说道:“我们舅太爷府中朋友最多,今日听得老阎说辞了两位出去,如今正少人呢。”聘才道:“舅太爷是哪一位?”富三道:“你不记得?去年在城外瞧见那十几辆车,车内那个貂裘绣蟒的,叫作华公子的就是。”聘才心中十分欢喜,想道:“这华公子势焰熏天,若得合了式,弄个小小的出身,也还容易。”又遂问道:“他家去做朋友,不知要办些什么事?”富三道:“为什么呢?陪着喝酒,陪着看戏,闲空时写两封不要紧的书札。你还会弹唱,是更合他的心意了。这人本是个顶好的好人,只要尽拿高帽子孝敬他,他就喜欢;违拗他,他就冷了。我瞧你趋跄 [趋跄——依附权势。] 很好,人也圆到,你肚子里自然很通透的了。我们舅太爷笔底下也来的,去年老佛爷叫他和过诗,并说好,还赏了黄辫子荷包一对,四喜搬指儿一个呢!你要去,我明日就荐你,包管可成。”聘才听得喜动颜色,忙作揖谢了。因又想着这个老阎有些碍眼,忽又想道:“各人办各人的事,不与他往来便了。”再坐了一回,辞了富三回寓。
明日,富三就到华公府来,见了华公子,就荐聘才进府帮办杂务。华公子应了,说道:“我这里倒不拘人多人少,只要人好。是你的好朋友,自然不用讲了,就请你去讲一声,请他来就是了。”即吩咐林珊枝传谕总办,将魏师爷修金饮馔 [馔(zhuàn)——安排食物。] 说定。富三连连答应几个是,又进去见了华夫人,就辞了一径出城,通知了魏聘才,请其明日就去。
是日,聘才就与子玉说明,并谢数月叨扰。子玉吃惊道:“大哥何故要去?莫非嫌小弟有得罪之处么?”聘才连连赔笑道:“愚兄自到贵府以来,承伯父母同弟台如此恩待,岂尚有不足?无奈愚兄此番进京,家父谆谕自己,定要谋一前程出京。因此处稍可巴结,且富老三力为作合,且去看看光景。只隔一城,原可时常来的,弟台若不忘怀,华府园亭,闻说是极好逛的。伯母前请弟台先为禀明,明日起身时再进去叩谢。”李元茂在旁,闻得聘才要进华府,心中有些难过,道:“你去了,只剩了我,且你也少了个伴儿。我闻得华公子脾气不好,你倒不要去吃钉板,还是在此罢,过年再说。”聘才道:“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如今比不上你了,你是知县少爷,享现成的福。我不但自己不能受用,还要顾家呢!”子玉听到这句,便知不能强留,只得进去与颜夫人说了。颜夫人道:“既然如此,只好听他自去罢。但老爷出门时,嘱咐我好生看待,且说他倒能办事。但此时也无甚多事,如果将来有事,再请他回来亦可。”是晚即命子玉与聘才饯行,又送出四十两银子与聘才,聘才感激不尽。一夜与元茂谈谈讲讲,各有难分之意。
明早,富三爷即遣人带了两辆车,来接聘才。聘才即拜别颜夫人并子玉,又辞了元茂,收拾停妥,带了四儿,一径上车。先到富宅吃了早饭,富三爷亲送到华府。到了门口,富三先着人回进去,并说魏师爷来了。聘才在车内一望,这门面就觉威严得了不得,就是南京总督衙门也无此高大。门前一座大照墙,用水磨砖砌成,上下镂花,并有花檐滴水,上盖琉璃瓦,约有三丈多高,七丈多宽。左右一对大石狮子,有八尺多高。望进头门里,约有一箭多远,见围墙内两边尽是参天大树,衬着中间一条甬道,直到二门,就模模糊糊,不甚清楚,觉有数十人在那门口坐着。回事人进去了有半个时辰,才见出来说“请”。
富三同魏聘才便下了车,二人整整衣裳走进。将进二门,见那一班人慢慢的站起来,约有二三十个,都是一色衣服。有几个见了富三,上前请安,并问道:“这位就是请来的师爷吗?”魏聘才亦各照应了。走进二门,又是甬道,足有一百多步,才到了大厅。回事的引着转过了大厅,四面回廊,阑干曲折,中间见方有一个院子,有花竹灵石,层层叠叠。又进了垂花门,便是穿堂。再进了穿堂,便觉身入画图,长廊叠阁,画栋雕梁,碧瓦琉璃,映天耀日。聘才是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等高大华丽,绚烂庄严,心上有些畏惧。富三是去熟的。引路的道:“请三爷到西花厅坐罢。”那人便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方到了一个水磨砖摆的花月亮门,站住了,就不进去了,咳嗽一声,里面走出四个年轻俊秀家童来。那人交代了,说请进西花厅去。聘才随富三进得门来,是一个花园,地下是太湖石堆的,玲珑剔透,下面是池水,俯见石罅中游出两个金色鲤鱼来。修竹碍人,狂花迎面。走了数十步,上了好几层参差石凳,接着一座石板平桥。过了桥是个亭子,下了亭子,又是假山挡住,绝似狮子林光景。要从神仙洞内穿出,方见一所花厅。接着又有几处亭榭,绿树浓荫,鸟声聒噪。庭前开满了罂粟、虞美人等花,映衬那池边老柏树上下垂来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荆等类。
来到花厅,前面是一带雕阑,两边五色玻璃窗,中间挂一个绛色夹纱盘银线的帘子。书童把纱帘吊起在一个点翠银蝴蝶须子上。进得厅来,地下铺着鸭绿绒毡,上头是用香楠木板做成的船室,刻满了细巧花草。悬着一个匾额,是王铎写的“苔花岑雨联情之馆”的墨迹,四围珠缨灵盖,灯彩无数。中间平门上刻着文徵明的草书。一张大炕,都是古锦斑斓的铺垫,炕几上供一个宝鼎,浓香芬馥。两边墙上糊着白花绫,一边挂着王右丞 [王右丞——即王维。唐诗人,画家,累官至尚书右丞,也称王右丞。] 八幅青绿的山水,一边是两个博古厨,上头尽放些楠木匣子,想是古书。所有桌凳杌椅,尽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锦铺垫。正是个锦天绣地,令人目眩神乱!
富三与聘才就坐在椅子上,等了有两盏茶的工夫,忽见一个书童出来说:“公子今日不爽快,请三爷与师爷到东花园,和各位师爷们见见,就请魏师爷在东花园与张师爷、顾师爷在一块儿住罢。”富三又说:“替我请安!”聘才也站起身道:“替我亦说到!”小厮答应了“是”,窗外那个书童就请富、魏二位,到东花园去。仍由旧路出了月亮门,那东花园却在前面东首。聘才跟着富三,重新向外弯弯转转,尽走的回廊,处处有人伺候。华府规矩:每一重门,有一个总管,有事出进,都要登号簿的。聘才走了半天,心中也记不清过了多少庭院。及走到穿堂后身,东首有一条夹巷,觉有半里路长。又进了一重门,才见了一个花园。这花园却也不小,有亭有台,有山有水,花木成林,又是一样景致。
这引路小厮,交代了园中的人,就不进去了,那边又有人来接引。进了斑竹花篱,是一所厅,两进共有十间,还有些厢房。此中是张笑梅、顾月卿画画之处。顾、张二位出来相见,知道聘才是富三爷新荐来的,便陪着聚谈。聘才见那张笑梅,倒也生得俊俏,是杭州人,年纪二十上下,是画工笔人物的,就是吹竹弹丝也还来得。顾月卿是苏州人,比笑梅略长两岁,亦颇俊秀,是画山水花草的。那边还有个书启先生,叫王卿云,是老公爷的旧友,有五十余岁了。阎简安是办笔墨杂务,他二人又在一个院落。当下都请来见了,阎简安道:“不料前日一见,今日就进我们府中来,有这等奇事!”聘才道:“小弟多蒙华公子谬爱,招之门下。无奈铅刀袜线,一无所能,诸事全仗老先生们教训!”阎、王二老便道:“好说、好说!东人慕名请来的,自然是个名下无虚的了,我们都要请教!”聘才连声说:“不敢!”富三爷道:“这魏老大,是我的把弟,且系南城外梅大人的世侄,极有本事,最够朋友的。此刻新来府中,一切都不在行,先生们自然要携带携带。都是一家人,倒不要生分才好。我明日见了我们舅太爷,还要面托的。”又对聘才道:“咱们到里头屋子瞧瞧,住哪一间?”又同聘才到了里头一进,也是五间,东边两间张笑梅做房,聘才就在西边两间下榻,中间空了一间为会客之地。富三即叫将行李搬进,叫小厮们铺设好了。
正要走时,只见一人进来说道:“公子送了一桌酒席,就请三爷和各位师爷,陪着魏师爷喝盅酒。公子说不要见怪,实在坐不下,不能来陪,又给三爷道乏。”富三爷站起来道了谢,又道:“时候也不早了,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大家就在中间屋子里圆桌上吃起饭来,无拘无束,甚为畅快。聘才见这席菜,只是上不完,大碗中碗、大碟小碟,通计有四十多样。众人直饮到二更,富三方辞了众人出去。他的家人提灯伺候,聘才送到园门,富三又唠唠叨叨嘱咐一番。聘才尚要送出,富三道:“不要送了,回来你认不得进园子倒累赘,咱们歇天再见罢。”于是不顾而去。聘才进内,又与张、顾二人谈了好一回,又探问了好些府中的光景方歇。
次日,张、顾二人又引聘才去见了各项的朋友,连府中总管的爷们,以及账房、司阍 [阍(hūn)——看门、守门。] 、司厨、管马号、掌库房并各处门口挂号簿的人,凡有头脑的,都一一见了。正是侯门如海,聘才初进来,是一样摸不着的,反觉拘束得很,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唯有小心谨慎,恭维众人而已。看官记明,从此魏聘才进了华公府了,慢慢的就生出多少事来,此是后话,且按下不题。
却说子玉因聘才去了,心中也着实思念了几天。此时是四月中旬,因有个闰五月,所以节气较迟,尚见芍药盛开,庭外又有了丁香、海棠等红香粉腻,素面冰心,独自玩赏了一回。鸟声聒碎,花影横披,不觉有些疲倦,因忆古人“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二语,体物之工。复想起陆素兰那日待我的光景,又寻出素兰写的扇子,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又想道:“我也要送他些东西才好。”遂检出古砚一方,好香墨两匣,徐松陵墨兰册页十二方,团扇一柄,即将前日所作《送春》二律,用小楷写上。始而欲遣人送去。继因长昼闷人,遂起了访友的兴致,寻芳的念头。到上房禀过萱亲,说访刘、颜诸人,随了小厮,登舆遍访诸人,一无所遇,大为扫兴,只得独自来至素兰寓所。
恰值素兰从戏园中回来,迎接进内,未免也有几句寒温。子玉即将所送之物,面赠素兰。素兰谢了,细玩一番,又见字画端楷,重复谢了又谢。即同子玉到卧室外一间书室内,是素兰书画之所,颇为幽雅。因问子玉道:“今日为何独自一人出来?可曾到过对门,见你心上人么?”子玉笑道:“今日走了好几处,没有见着一个。我本为你而来,对门也未去,不知玉侬在家不在家?”素兰叹口气,不言语。子玉心疑,便问道:“香畹因何不快?”
素兰道:“我自己倒没有什么不快。我想起你心上人,你们背地里这本糊涂账,将来怎么算得清楚!白教没相干的眼泪淌了许多,到底也不晓得为什么!问他,他又不说,猜抹也猜抹不出来。其实你们又不天天见面,何以就害得人到这个模样呢?连他的师傅也不懂的,说他近来有些痰气,无缘无故,就酸酸楚楚,待人更不瞅不睬。从前见人不过冷淡些,却没有心事;自从你们怡园同席之后,他就不大招呼人。对我们讲话总喜欢说梅花,就搭不上这句话,也硬搭上来,说喜得是怡园梅[生僻字:山弇] 。又要萧静宜画了四幅各色的梅花。这也罢了,忽又问起度香南边定织来的绸缎,可有那折枝梅没有?杂花的有没有?难为度香竟找出几匹来,如今现做了袍子袄儿穿上了。你说这个心思奇不奇?不是为你,是为谁!”子玉听了,便觉一阵心酸,止不住流下泪来,要说话,喉间若有物噎住说不出,只呆呆的看着素兰。
素兰又道:“到底你们是怎样的交情?我是你的功臣,为你也费了些神。因我有些像你,所以常来对我讲些懵懂话儿。我说:‘你这片心,不知人家知道不知道?又不知人家待你也有这种情分没有?’他倒说得好:‘这是我自己的心肠,管人家知道不知道,又管人家待我怎样!横竖我自己一人明白就是了。’庾香先生,你心里到底怎样?你不妨对我说说。你当面不好意思对他讲,我替你代说。自然你也有一番思念他的心肠,何妨说给我听听。”子玉只是不语。素兰料着是不肯说的,便说道:“我们同到他家去瞧瞧罢!”子玉略一踌躇,道:“去也使得。”于是素兰即同子玉走出门来,不多几步即到了秋水堂门口,见有五六辆车歇着。素兰道:“这光景是里头有客,只怕不便进去。不如回去,先着人进去看看,如何?”子玉心上略有一分不自在,不晓里面所请是何客,玉侬陪与不陪?又想起他家里请客,断无不陪之理。毫无主意,只听凭素兰进退。
素兰回到自己家门口,唤人往琴言处打听。不多一刻来说,琴言卧病在床,请客是他师傅长庆请分子,是部里几位经承 [经承——清代京师各部院役吏的总称。分供事、儒士、经承三类。] 先生,还是吃的早饭,不多一回就散的。素兰道:“再请到里面坐着等罢。”子玉听见,心中略定,只得重进里面,无精打采的坐下。素兰只管笑嘻嘻的问长问短,又问:“你到底待那玉侬何如?”子玉被问不过,只得说道:“玉侬之事,其说甚长。”就把魏聘才途中所见情景说出。“至今年会馆中见他一出《惊梦》,真是绝世无双,情文互至,尚未悉其性情抱负。及到怡园为假琴官听戏,我说出‘思慕琴言,原为其守身如玉,落落难合,不料其自弃如此!’那时玉侬在屏后听了,呜咽欲绝。及同席时,又彼此都讲不出什么来,倒像是前生相契,今生重逢,两人心事,你知我见,无用口说的光景。彼亦不期然而然,我亦无所为而为,总觉心头眼前,不能一刻弃置。你不说,我尚不知他背后如此牵挂。我为他,我是晓得他底蕴;他为我,难道他又晓得我什么?且我有何感动他处,使他如此?倒不如不见面罢,省得见面时更多感触!”子玉说到此处,更神色惨淡,似有悲泣之意。
素兰亦觉凄楚,便淌下泪来,半晌劝道:“你们两人,前生竟有些瓜葛,不然何至于此?以君才貌而论,是人人怜爱的;但似玉侬之冰雪心肠,独为你缠绵宛转。以度香之百般体贴,亦算温柔乡中一个知己,我看玉侬待他不如待君十分之二。难得度香更加爱惜,说道:‘人各有缘,此中系天定,非人情能强。且庾香属意玉侬一人,毫不移动,此真是多情种子!’非玉侬不足为庾香赏识,非庾香不足为玉侬眷恋。《国风》‘好色而不淫’,其庾香、玉侬之谓乎?”子玉听了,感激度香万分,且爱素兰之聪慧,不枉《曲台花选》中定作探花郎也。
因谈了许多时刻,素兰又请子玉随意用了些点心,着人再到琴言处探望。来人回来道:“起先之客倒散了,偏又来了一班人,说要叫琴言。长庆回他不在家,那些人不肯去,坐着等候。长庆因不认识他们,便不应酬,自到房里吃烟去了,被他们闯进去,将长庆的烟枪抢了,要到兵马司衙门出首他。长庆无法,只得赔礼,又请了他间壁槽房李四、缎子王三两人劝解。闲人哄满了一堂,正在那里闹不清楚呢!”
子玉听了,长叹一声道:“我与玉侬要见一面都如此之难!今日天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你明日见他时,代为致意,说不可如此,必要保重身体。度香处倒要常去走走,不要叫人见怪。我是不能常出门的,迟几天再见。你若见了度香,也为我多多致谢,歇一天我尚去逛他园子呢。”素兰道:“你几时出来,约定日子,到我这里来,我约玉侬过来,倒是我这里清静。他师傅有些脾气,偏偏玉侬遭逢着他,也是玉侬运气不好。”子玉道:“他师傅怎样脾气?”素兰道:“爱钱多,怕势大,厌人穷。玉侬因度香所爱,故尚待得好,从前待别人就没有这样。”子玉听了,又添了一件心事,放心不下。总之无可奈何,踌踌躇躇,见天气已晚,只得硬了心肠出来。上了车回顾了几次,一径出了胡同,方才坐好,小厮跨上车沿。
只见迎面两马车,走的泼风似的,劈面冲来,偏偏是王通政。子玉躲避不及,只得要下来。王文辉连忙摇手止住,问了几句话,也就点点头开车走了。
今日子玉出门,只与素兰谈了半日,所访不遇,倒遇见了丈人,好不纳闷。意欲去望高品,又嫌路远。且出门过久,又恐高品见责,只得怏怏而回。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且听下回分解。
《品花宝鉴》是我国第一部以优伶为主人公来反映梨园生活的长篇小说,为清代知名禁书。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以《品花宝鉴》为清末“狭邪小说”的始作俑者。《品花宝鉴》正是以上层官僚贵族、王孙公子,下层恶吏市井、伶人百姓等一系列人物的所作所为为纵向线索,以梨园、青楼、府第为横向网络,多层次地展现了清代贵族公子的豪华奢侈生活和当时梨园的真实情景,尤其揭露了官吏的腐败及当时吏制的某些弊端,诸如捐官、蠹吏、科举考试中枪手迭出的情景,较为广泛而深刻地反映了病态社会的现实生活,具有一定的欣赏价值和认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