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了十八正日,亲朋都来祝寿,铁山夫妇大喜。盖爱卿为人端庄稳重,内助称贤,所以姑嫜十分欢喜,亲戚们也十分敬重,今虽三十诞辰,居然热闹非凡。不一时,姚梦仙夫妇二人也来庆祝,拜林一妻三妾带了佩兰过来拜寿。斯时,寿房内送礼人络绎不绝;有的糕桃烛面,有的寿幛寿诗;有的贺仪自致,有的酒券单呈。谨领的谨领,璧谢的璧谢。挹香自己也去相帮开发,忙碌不堪。忽过青田遣人送礼至,乃是一副寿联,挹香便开发了来人,取对观之,却是隶书八言,过青田自写。句云:
喜溢兰帏半周花甲, 春生梅馆一庆芳辰。
挹香看罢,大喜而赞道:“过青翁汉隶写得十分苍老而坚劲,真腕力也。”便命家人悬挂。又见周纪莲、屈昌侯、徐福庭、周清臣四人陆续而来,挹香命乳媪照料吟梅在寿堂拜谢。顷刻间,纷纷攘攘,满座宾朋。陆丽仙、何月娟、胡碧珠、陆绮云、吴雪琴、钱月仙、冯珠卿、王湘云、梅爱春、章雪贞、汪秀娟、何雅仙、蒋绛仙等都乘轿来庆寿,挹香命内堂素玉等相邀进内。
俄而闻报葑门吴老爷至,挹香接进岳丈,殷殷谦谢,吴家庆亦逊让多文。挹香命家人东西两厅排酒十二席,款待亲朋。众亲朋谦逊入席,铁山主位相陪。不多时,划拳欢闹,声遍两厅。
门公又报叶宅少奶奶轿子到了,挹香叫小素去迎。慧琼出轿,入内与爱卿等相见,喜笑满堂。不一时,仲英也至。挹香大喜道:“仲哥哥,你们嫂嫂才来,你莫非押了队保,护保的么?”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一同入席。斯时,省亲堂上,一个个披风红裙,都在祝寿。老夫人与爱卿十分忙碌,命排酒筵。
忽闻外面已是锣鼓喧天,开场演剧。跳了“加官”,两个小旦穿了红绿袄走下来,请了一个安,上呈戏目请点。挹香即请岳父先点,吴家庆点了二出:一是《上寿》,一是《课子》。仲英也点了两出:一是《藏舟》,一是《观画》。梦仙道:“我也来点两出。”便点了《独占》、《佳期》,说道:“香弟弟有此艳福,此二出却不可少。”挹香道:“倒是旦戏太多了。”梦仙道:“不妨,只要做得入化,我们多几两赏钱就是了。”于是,周纪莲点了《八阳》,屈昌侯点了《打车》,周清臣点了《盗铃》,徐福庭点了《絮阁》。正点间,吴紫臣、陈传云到。挹香道:“来得正好,快些点两出。”二人看了看,传云便点两出:一是《弹词》,一是《盗绡》。紫臣道:“我来点一出发松些的吧。”便点了《游殿》。众人道:“倒也解颐。”于是,挹香自己也点两出:一是《惊梦》,一是《团圆》。命伶人现身说法,穷工极巧做来,少顷重重有赏。伶人奉命,开场扮演。
挹香又至内庭谢了一回。内厅筵开四席,老夫人与五媳主席相陪,坐得花团锦簇一般。挹香一望,见慧琼却与梦仙夫人、拜林妻妾叙坐一席,十三四位美人分两席同叙,暗想道:“我之表妹张素娟,可惜远在青浦,若说来了,此时亦可一斗其艳。”正想间,忽侍儿禀报:“青浦小山少老爷进内。”挹香大喜接入。小山道:“弟昨日到城,知表嫂华诞,所以特地而来奉贺。方才东厅上见了舅父,如今请舅母一见,并要请表嫂拜寿。”挹香道:“不敢,不敢。”小山道:“岂有不见之礼?”挹香遂陪了小山,见礼毕,携手往外而去,至东厅,邀小山入席不提。
再说挹香因内堂寂寞,又命家人去唤了两个男说书。又唤了一个玩戏法的陶柳桥,演玻璃八件、扇戏飞盆。又去唤了福庆堂两个歌伎到来,弹唱南词。不一时俱至,叩见了老夫人、爱卿。老夫人、爱卿与众美人并皆十分得意。
俄而,双挡说书先开场,歌伎接唱,陶柳桥便将戏法开场。爱卿暗想:“自己也曾偶谪风尘,如今居然太太了,如此风光,真不枉我一番慧眼。”众美人喜笑满堂,内厅上笙歌彻耳,拜林妻妾、梦仙夫人与谢慧琼十分称赞。且说铁山东厅上与小山甥舅相叙,各谈积愫。铁山道:“贤甥难得来的,盘桓数日,下乡可也。”小山道:“甥因置物来城,不能久逗,明日就要返舍的。”正说间,挹香来敬酒,各席俱华。少顷,席散不提。到了晚上,仍旧开筵,大家都要公祝,挹香概辞:“不敢。”至再至三,挹香只得应允。到了明日,小山辞去。诸亲朋公祝遐龄,又是十分闹热,闹了一日。后日,挹香重新答席。一连闹了三天,方才停当。吾且不表。
再说邹拜林二月初八日进了头场,二月十二日二场,及至三场告竣,专候放榜之期。守至三月十五日揭晓良辰,拜林却中了六十三名进士,重行殿试,点入二甲词林 [词林——翰林院的别称。明洪武时建翰林院,额曰“词林”,故名。] 。拜林命人报捷姑苏,金、邹两宅知了,十分欢喜。邹拜林停了数日,上了一本,归家祭祖。挹香等都来贺喜,细罄离衷。忙碌了几天,拜林挈眷进京不表。
再说挹香过了爱卿的诞辰,稍稍有暇。一日,忽有人来报道:“姚、叶二人请见。”挹香急忙出迎。二人进内,仲英谓挹香道:“明日乃院试之期,我们特来告知。”挹香道:“两位哥哥平日藏器待时,如今及锋而试,定可一战胜齐,但场中卷子一切,务望自己当心。”便将文章的时调细细地说了一回。二人俱点头称是,少顷别去,端正进场不提。
再说小素、琴音俱有身孕,已是十月满足了。挹香此时亦是杜门不出,或在省亲堂承欢色笑,或与妻妾们论古谈今,或在书房中课些著作,或与子女们嬉笑玩耍。斯时,吟梅、小兰并皆乖巧非凡,挹香每逢愁闷时,看见了顿生欢乐。
那日正在书房,忽听一棒锣声,报姚梦仙取中了第一名泮元,叶仲英取中了第三名。挹香大喜,发付了报人,便往两家贺喜。及至归家,经过碧珠家门首,挹香便进内去看碧珠。谁知碧珠身抱采薪 [采薪——采伐柴薪。此处借生病而无法采薪之意,指生病。] ,卧床不起。挹香十分不舍,便慰问了一番,说道:“碧妹妹可曾请医服药否?”碧珠道:“虽则延医,却无见效。”挹香道:“如此,碧妹妹保重。我当明日再来看你。”
回至家中,入沁香居,见小素已在那里腹痛了,看她一阵一阵,痛得可怜,十分不忍,便道:“素妹妹,可要我来替你挪挪?”爱卿笑道:“这又不是空肚痛,挪挪有什么用处?”挹香道:“这个怎么好?”琴音道:“生了下来,自然就好了。”挹香道:“我不忍看了。”便踱出沁香居,往家堂灶君前焚香祷告。再说小素痛了几阵,顷刻间,麟儿下地。稳婆报喜道:“却是一位官官少年。”小素听了,十分欢喜。爱卿便命侍儿报知挹香。挹香闻知已产,便进房看视孕妇,又见小儿倒也生得眉清目秀,心中也十分欢喜。爱卿道:“如今你好取个名了。”挹香想了想道:“乳名唤他魁官,字取亦香可否?”爱卿点头道:“吟梅、亦香,尽取‘吟到梅花句亦香’之意。”挹香道:“我又取‘梅花嚼处即吟香’之意。”琴音笑道:“不错。”于是又托爱卿等照料,自己回至书房。
恰报叶仲英至,挹香即忙请进。仲英见了挹香道:“香弟,你为何好几天不至我处?”挹香道:“因为拙荆分娩,所以无暇。”仲英道:“哪位嫂嫂恭喜?新添的还是侄儿,还是侄女?”挹香道:“小素弟妇生的,却喜是个侄儿。”仲英忙立起来道:“恭喜!恭喜!愚兄到侄儿汤饼会时,又好一试啼声矣。”挹香谦谢了一回,便问道:“哥哥今日至此,可有什么事情?”仲英道:“昨遇绮妹家侍婢慧儿说道:‘你们绮妹抱病十分沉重,要与你一见。’托吾传语与君。吾乃受人之托,特来告知。”挹香听了,顿时坐立不安,说道:“如此,我去看她。”便挽了仲英,一同出门。行至半路,仲英别去,挹香独是一人,往绮云家来。
甫入门,恰遇假母,挹香道:“妈妈,为什么你们女儿害起病来?可曾延医看治?是什么病儿?如今可好些否?”鸨母道:“金公子,不要说来。那日,我们女儿在花园中弹什么琴儿,直至三鼓进房。大约受了些寒,那夕就觉有些不快。到了明日,忽然寒热频侵,卧床不起。如今延医诊治,俱说内感郁邪,外侵风露。病势甚重,或昏或醒,不进茶汤。她也记念了你几次。此时,你来了,最好了!快些里边请坐吧。”挹香急忙进内。正遇慧儿,连忙嚷道:“好了!好了!金公子来了!你可是仲英公子寄了信来的么?”挹香道:“正是。我本不知,直至仲英说了方才知道。如今你们小姐可醒否?”慧儿道:“方才倒醒了一回,说及于你,如今又昏昏睡去了。”挹香便与慧儿一同进内,走近床前一看,见绮云的花姿月貌,非比从前,嶙峋病骨,憔悴芳容,合着眼儿昏昏地睡着。挹香看了,不觉凄然,乃道:“我这里半月不来,谁知有此一变。”说着,便坐在床前。
半晌,忽听绮云大喊一声道:“我不去!我要等金挹香来了才去。”挹香连忙答道:“绮云妹妹,我金挹香在此。”绮云开眼一看,道:“香哥哥,你来了么?我正有许多话儿托你。”挹香道:“妹妹有何说话?”绮云道:“我的病大都不能好的了。我与你相叙多年,谁知竟要抛你去了!我死之后,你也不必悲伤。我箱中有珍珠百颗,你可替我售去了,料理我的丧事。我生前最爱袁墓之地 [袁墓之地——疑指袁山。在江西省宜春县东北,因晋隐士袁京居此,死后葬于其侧而得名。] ,你可替我在梅花丛处卜一佳城,将我的棺木葬在那里,我也心感无既了。”说着,叫慧儿开了箱儿,取了一百颗新圆珠儿,递与挹香。
挹香大哭道:“妹妹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不要说此伤心之话。若说妹妹,你真有……”说到此处,泪如泉涌,哽咽了良久道:“真有什么不测,这些营葬之资,我金挹香难道不能办么?”绮云道:“香哥哥,你还不晓得我性情么?我素性古怪,不要别人帮助的;况且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做什么?你且收了,倘日后我病得痊,你再还我,也不为迟。”挹香听了绮云这许多伤心的话,不觉掉下了无数泪儿,只得暂为收了,又定以明日一早再来,方始别去。
不知绮云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清代道光年间,随着小说《红楼梦》的风靡,无数文人墨客跟风附合,有人为之续作,有人为之翻案,还有人偷梁换柱、改头换面、东施效颦。一时间各种“楼”、各种“梦”的著述纷纷出笼。虽然大多是各逞智巧不堪入目之作,但其中也有些虽然成就不及《红楼梦》,但也算是自成一家、别有意韵的仿作。《青楼梦》即是此类代表作之一。《青楼梦》又名《绮红小史》,是晚清较著名的一部艳情小说。全书共分为六十四回,完成于光绪四年(1878年)。关于书的作者,很多版本上均称是“慕真山人”,本名为俞达,又名宗骏,字吟香,江苏长洲人,一生颠沛流离,中年时为情所累为女人所伤,从此隐居山林,躲避尘世,后因中风而亡。《青楼梦》最后一回写到了作者与小说主人公金挹香的类似身世,书中的记述,“半为挹香记事,半为自己写照”。俞达(慕真山人)遗存于今的著作不多,《青楼梦》是影响较大的一部代表作。